认识鲁迅:鲁迅与萧红的暧昧是非常迷人的
凤凰娱乐:关于“鲁迅”这个人物,你在这个文本里是如何塑造的?是否有就大众认知的鲁迅进行些许颠覆?
李樯:
其实一个历史名人也好、哪怕普通人也罢,其他的旁观者对他的认知都是局限性的,都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答案。所以对于鲁迅,我分了两部分,一部分是萧红的鲁迅,这很有代表性,因为丁玲也是通过萧红的眼睛写鲁迅的。所以我重点是写萧红眼中的鲁迅,我也很认可她笔下的鲁迅:一个有些烟火气的鲁迅,一个非常贴近我们、有着强烈七情六欲的鲁迅,而不仅仅是那个我们认为的文坛斗士,那是被公共历史绑架的鲁迅。而另一部分是我自己心中的鲁迅。我觉得他首先是一个父亲,我写了他孩子跟他的关系,另外还有作为文学家的鲁迅和作为众人好友的鲁迅。总之,我把他归类为一个我们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鲁迅。
凤凰娱乐:很多野史都提到过鲁迅与萧红之间可能存在的男女情愫,你在剧本中是否有呈现?
李樯:我没有坐实。因为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挺微妙的,他俩有师徒关系,有精神导师的关系,有长辈对晚辈的关系,还有男人对女人的关系,而这种暧昧性,我觉得是非常迷人的。
凤凰娱乐:通过纪录片,感觉到好像你在《黄金时代》中有意对这些形象进行“去意识形态化”的处理,但包括萧红在内的整个群像其实就是“左翼作家”的群像。
李樯:觉得一个人即使是有偏向性,即使他会在意识形态的光谱中存在,这一光谱也不足以涵盖他非常丰富的个性,这部电影终究还是一个故事片,而不是讲一个人的思想史。
凤凰娱乐:但除了左翼思想倾向,这群作家是否还有其他共性呢?
李樯:我觉得那时候人对共产主义的信仰是特别敏感的,因为它憧憬了一幅人类最崭新、最美好的宏图,我如果出生在当时的话,搞不好也会是一个非常炙热的共产主义信仰者。但这不足以使这群人就一定有相似性,这种政治倾向也不足以统领他们的个性,所以我还是在写具体每个人,那种“个性”才是更迷人的。
凤凰娱乐:你在电影里使用了两个相对较为不同的技法:一个是让演员“对着镜头说话”,另一个是在展现争议细节时把每个人叙述的版本都罗列出来,也就是把历史“罗生门化”,动机和用意是什么?
李樯:这是一个历史观的问题,必须明确:历史或历史人物都已经离我们很远了,我们其实都是在“二手资料”包围下的状态来看历史,甚至看的是三手、四手的历史,那些历史有粉饰、有遮蔽也有歪曲。所以还原一个真实人物是蛮困难的,一个人物有他的既定的组成部分,也有别人对他的理解,这是我所谓的“光线折射”。
那在这个前提下,我就想:既然我写他的时候很难,演员演的时候也很难,那倒不如说把这种虚妄感排解出来,让演员就在剧中扮演你所认为的那个人物的样子,与此同时,又让演员从里面解脱出来,告诉观众:“演员是在扮演”,这就把观众也带进人物去了,它让观众处于一种被带进、被推入的状态。
那当我们在这样“既建构又解构”、“既肯定又否定”的状态里开始获得某种思辨性的时候,才能更接近于一个人或一段历史的真相吧,斩钉截铁的表达反而才是最不正确的。
凤凰娱乐:但它看起来很像关锦鹏的《阮玲玉》。
李樯:他那个是很明确的带观众去“创造角色”:就是让你看到张曼玉的访问、演员的聊天……他整个都是在用解构的方式去确立一种东西。而我是在打破这个东西,因为我没法确定,你能确定的只是你自己主观认知的东西,这就是让我困惑的地方,所以这个电影唯一能做的是把这个结果非常痛苦地告诉观众:这就是我们对历史仅有的、能触摸到的真相。那这些其实是跟《阮玲玉》背道而驰的:一个是在追求这个东西,一个是追求否定它的东西。
凤凰娱乐:你觉得对于当下的电影观众来说,他们接受的了吗?
李樯:我不担心观众接受不了。因为在这个当下世界的信息是很同步的,这个世界也是变化莫测,它就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。其实我们是什么样的人连我们自己不清楚,你的至亲、你的父母也有很多你不明白的地方,你与你所爱恋的人,也未见得就能看得到彼此的真相——这就是多义性和对于真相追求的虚妄之感,所以我相信观众是会明白的。如果能引起大家的思考就更好了。